“很抱歉---我就是在怀疑你们;还是离你们远一点比较保险;难道你把我当成了还没学会飞,很容易就能用手逮到的小野鸭吗?我却知道,你们并不是和善的有蹄类动物,而是危险的人呀2008年12月10日
此篇已获得今年的冰心奖.感谢冰心奖的老师们和我的朋友山山.
“要小心哪,他是一个真正的人呀!他不了解我们,我们也不了解他呀”
---《骑鹅旅行记》
植物园
为了寻找鹪鹩,我在一个晴朗而多风的日子来到了这儿水面完全冻上了,前两天刚下的小雪像糖粉一般铺满了冰层,被太阳照射着,显出刺眼的白光有些地方也散布着些奇形怪状的痕迹;看起来,有人曾经在冰面上行走了一阵后,爬上岸离开了 芦苇的细茎已被冻在了冰块中,伸出冰面的部分正在风中抖瑟这几根细瘦枯黄的苇秆在五月时曾经是小隐蔽的场所,也为大苇莺的独奏提供了舞台然而此时湖面不见一只飞鸟湖边的金银木空空荡荡的 夏日曾经有红肚皮的铃蟾呼叫的池边,现在当然是一片死寂这会儿铃蟾也许就在脚下,在某条石缝深处做着春天的美梦在石头上覆盖的雪和风,使得离出蛰的日子看起来还是十分遥远他们也许比冬天的小鸟更加幸运……
在山脚下,有十几只喜鹊和灰喜鹊一反常态地缩在低处的灌木上蓝灰色的和黑色带着绿光的尾羽飘在风中山风把他们吹得有些麻木,寒冷甚至让喜鹊也笑不出声来了展开翅膀,不过飞出一两米的距离
各种灌木尽管挂着一块块不同的说明小牌子,却都只剩下从雪里伸出的几根枯枝……食物在哪儿呢?
山坡上的针叶林里,一群胖乎乎的黄腹山雀正活跃在几棵树上,大概有几十只;对于我的出现,他们表示出了鸟类的宽容黄腹山雀像啄木鸟那样用力啄打着干燥的树皮,像那样把自己倒挂在树枝上,小翅膀扇动着,笨拙地作着短暂的空中悬停;用尽一切办法,从各个角度仔细地搜索着枝叶的深处,不放过每一条裂缝;他们一定很饿但是,我看不到这些树木是用什么在招待他们间或一两只大山雀会突然插入到这个团体里来一起活动各种不同类的山雀,似乎能够感知彼此之间的亲属关系
“寒冷,饥饿还有敌人要暗算我们,这些都是真实的;然而,留在这里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不像你所认为的那样一无所有……我们至少有着集体的温暖;而且,同为山雀家族的成员,我们还拥有不同物种之间平等的友谊这可是你作为人体会不到的”
这里不会有其他的鸟光临了穿越水杉林的时候,两旁只能看见阳光从树枝组成的网格里投下来,平静地照射着覆盖有残雪的山间巨石
离大门不远处,灌木丛里有几只领雀嘴鹎,像是冬天里橄榄色的鹦鹉,坐在枝条上噢,这样的距离之内,望远镜已经没有必要了他们转动着深蓝色的脑袋警惕地打量我,显然是在考虑,该不该马上展翅离开?然而,可以看出来,在这种天气里,他们并不太愿意飞
这种鸟儿不是属于北方冬季的鸟;他们在这里出现与人们的某些宗教活动是否有关系,我不得而知以往在江西写生的时候,落脚的古村里曾见到过领雀嘴鹎;那时,在我看来,他们的生活即是每天和八哥,鹊鸲一起,在茅舍屋顶,参天古树上大开音乐会;无忧无虑而现在---这些橄榄绿的鸟儿没有鸣叫,只是一筹莫展,耸起羽毛蜷缩着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会找到东西吃;如果我是这样一只鸟,我大概不会选择主动从南方迁移到这个寒冷的植物园里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们来到了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只要还有这些灌木丛能够保护我们,我们就一定要在这里生活下去”
几只领雀嘴鹎互相召唤着,在风中艰难地振翅飞走了
我没有找到鹪鹩,也许他飞入了大山的深处上了回程的公车,心中还是在期望,上帝让黄腹山雀们找到比山间的寒风更有价值的东西
圆明园
池边水面被冻结的部分显然是扩散了绿头鸭们站在冰与水交界的地方,把头插进翅膀之下,一动不动毛茸茸的小,对于水面上的冰层毫无办法;他们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潜水了,只好在离岸边尽可能远点的地方游来游去,闪烁地伸缩着头颈,梳理羽毛,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岸边的人一只小踏着水面,突然从我们面前大声喧闹着飞跑过去,直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才停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继续安然地漂在水上”
池塘后面的山坡、树林和田野空荡荡的,只有黑白两色的喜鹊在大笑数天之前,还曾经在水面和林子上空划着圈子盘旋,发出刺耳尖叫声的大个子翠鸟---冠鱼狗,已经不见了 站在未封冻的水面朝下看,水下布满了成团缠绕着的浓褐色的水藻,其间却看不到一条麦穗鱼,一条鳑鮍,或是一条棒花鱼;没有一个气泡从水藻之间冒出来冠鱼狗的早餐该吃些什么呢?小又在水下找到了什么呢? 伸进池里的排水管依然在往池中倾倒可疑的黄水也许正是这条管子,是它使池塘没有完全冻结,把小留在这儿的 在池边的枯枝和腐叶里我找到了绿头鸭的遗骸;一只断翅,上面的残羽悲哀地伸着;被泥土污染的紫色翼镜依稀可辨;是猫还是鹰干的?很久以前,我在树下也见到过类似的骸骨,不过是属于池鹭的,还连着半个嘴壳;一根根纤细的鸟骨被啃得很干净,零乱地扔在草丛里
我想起,自己曾经从被用来做饲料的死鱼堆里搜集出一些蜻蜓的孩子们来:梭形的绿色碧伟蜓,蜘蛛样子的侧扁大蜻,还有其他一些小家伙我想,把他们放回水域中去,也许第二年的夏天,池边就会多出一只蜻蜓在飞翔果真是这样吗?
直到某个冬天的夜晚,我在市中心最繁华地区的夜市上见到了成串被穿在竹签上的碧伟蜓幼虫看来已经死去多时,正在等待着被下锅油炸
“炸‘水蝎子’,15块钱一串小伙子,尝尝?”摊主热情地招呼
片刻间,我感到自己对于蜻蜓们的生命所作出的努力是完全白费了
“可是,第二年的夏夜还是会有无数的蜻蜓在池边羽化,待黎明时分,他们会纷纷飞向遥远的高空里去蜻蜓的生命毕竟不等同于人的生命崇尚自然规律与弱肉强食的天经地义的人们,对于你这种悲伤,大概只会无谓地嘲笑而已” 也许上帝永远会制造出活的东西来替代已经死去的东西眼前的小仍然在水面上浮游,频频潜水在水下,他们很可能就是从水藻里拖出碧伟蜓的幼虫,来填饱肚子,使自己毛茸茸的小身体制造出热量来抵御寒冷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在黄昏来临之际,从某个看不见的植物从生的地方,大山雀和沼泽山雀发出了一天中最后的鸣叫啄木鸟还在树枝后面打着鼓红嘴蓝鹊带着嘲弄的音节,响亮地回答了斑鸠低沉的哭泣已经是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北京大学
冬季的北大一片荒芜之景铅色的天空之下,我听到了杉树的针叶里传来的轻柔的呼唤声,像是细而薄的金属片相互碰撞的声音戴菊还在这儿,在经历了一夜的寒风之后,又开始了每天照例的劳作
我看到戴菊从高处飞落下来,一直到了很低的枝条上,看清了他们镶有两道黑纹的小小王冠淡色的眼圈,黑色的小眼睛似乎流露着善意;很少几种鸟在人的面前才能够如此从容这种微型的小鸟,好像没有理由相信像人这样巨大的生物,会有必要去做对不起他们的事儿对于戴菊的信任我感到很快乐,同时又有点担心
我从来没有在市中心贩卖鸟类的场所见到过戴菊这种鸟儿这并不是说他们聪明到了足以躲避鸟网的程度;而是出于某种生理原因,在从被捕捉和运输的过程中,他们甚至难于在笼中坚持过几小时而到达贩卖地点“脑袋有菊花顶,个头比柳串还小的?逮着过,丫的,那小玩意特爱死!难弄极了上次逮了一个,两三个钟头就打蔫松毛,完蛋了!……根本就没法带来就算真活着拿来了,给丫换食难着呢!要是你真能给那东西倒过食,那可就卖得贵了……”这是在鸟类被囚禁的地方曾听到的话戴菊无疑是受养鸟者欢迎的,只是,据说他们在笼中,总是活不长
有些鸟在笼中总是“爱死” ,比如绶带,比如太阳鸟和柳莺;然而在自主选择的条件之下,有哪一种鸟儿会去“爱”死亡呢?
亲爱的戴菊们,只要你们活着,只要你们不落在抓鸟网里……雀鹰也不会费力气去追捕你们;这不合算的,你们的个子还不及麻雀的一半大……春天不久就要来了
似乎有一片褐色的叶子,轻巧地飘飞着同我擦肩而过;这片落叶贴在附近的一棵树干上,瞬间就变成了一只旋木雀
“别担心!戴菊们都很好,我也很好!你没有看见,我们大家都还在这儿吗?”
“就像你想的那样,昨夜真的很冷,风也很大;但是,你无须知道我们是在哪里过夜的;我们所曾经历的寒冷和黑暗,远比你多得多---这是人类的担心呵”旋木雀开始沿着树干爬升,上到了高处,看不到了留下的只是他的音符,一种柔和而急促的卷舌音我从没看到两只旋木雀同时在这儿活动,也许这还是上次看到的那一只吧这只旋木雀几乎能使我相信,他的生命会永远延续下去
在朗润园里由夏季的灌木和藤蔓建立起的绿色 “覆盖”现在已完全干枯了,留下的只是满眼枯萎的棕褐色那个不起眼的小湖里杂乱地布满了残枝腐叶---没有一滴水不会有人想到,翠鸟一家在几个月之前曾经光临过这池边朋友们,你们现在去了哪儿?
那些坍塌了一半的无人院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满地碎砖断瓦,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和白的饭盒胡乱点缀其间;被学生们所抛弃的流浪猫,也如同塑料袋一样在砖块之间蜷缩起来,皮毛被风掀动,眼睛悲哀地望着来人较之作为女孩们暂时的玩物,无拘无束的生活固然很好---在夏天很好现在的饥寒交迫总不会是猫们所希望的呀
几处荒草丛里聚集了上百只麻雀,由于寒冷而显得沮丧,但还是在热烈地交谈着,重量把草茎都压弯了;有路人经过,他们便整群轰然起飞,落到高一点的树枝上,眼巴巴地等待着那人的离去,以便早点回到原先的地方
“---谁只养活自己,不伤害别人,谁就可以长久生存如果麻雀在每天早晨和晚上,忠实地等待亲爱的上帝分给他正当的食物的话,那么雀鹰、苍鹰、黑鸢和鹞就不会来伤害他——上帝是所有森林和乡村的小鸟的创造者和保护者,他也听得见寒鸦的喊叫和祈祷,如果不是上帝的意旨,麻雀或鹪鹩就不会躺在地上死去
……虽然全世界都充满凶恶的鸟,小麻雀还是可以很好地生存因为谁任凭上帝处理他的事务,沉默、忍耐、等候、祈祷、宽恕待人、安静工作、坚持信仰和纯洁的良心,上帝就要保佑他,做他的帮助者”
也许鹪鹩就在这附近这种环境虽然荒凉又杂乱,对于他发挥自己的保护色,却是再适合不过了我带着一点希望寻找着那小鸟的身影什么地方有一只鸟在大声歌唱——也许是鹪鹩的声音
附近的灌木丛里突然间爆发出灰喜鹊惊天动地的乱噪一只雀鹰从林间跌跌撞撞地飞出来,没有一点“猛禽所特有”的雄姿,几乎撞在我身上,狼狈不堪;黄色的眼珠虽然带有天生凶猛的神气,却也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慌消失了,看不见了灰喜鹊们赶走了敌人,彼此道贺了一阵,之后暂时归于沉默
一只沼泽山雀又在杨树最高的枝条上唱了起来刚才在灌木丛深处放歌的并不是鹪鹩,而是这只沼泽山雀对猛禽的恐惧,并不能成为让他收声的理由
没有什么东西能强迫山雀的歌声停止;无论是雀鹰,还是悬挂鸟笼设陷阱追捕“红子”的白发老人相同的赞美歌在冬天的树林里,已经传唱了千百年几个月之后,年轻的山雀带着与生俱来的歌唱天赋,又会从鸟巢中飞出来
在确定不太有见到鹪鹩的可能之后,我才记起了口袋里装的一些东西
几个破饭盒里盛着大团纠缠不清的食物,无法看出那究竟是些什么,有的已经凝结成了冰块;它们是附近好心的住户为流浪猫准备的一只我认识的黑白两色的小猫,鼻子边上有一块显眼的黑斑,无声无息经过食盆,探头朝里面闻了闻,随后做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轻柔地钻过篱笆,消失了
上次在给欧亚鸲摄像的时候,曾看见这只猫对数米远处一只专心寻食的戴胜做出攻击的姿势;我立刻跳起来阻止了下面可能发生的事
……戴胜在夏天的警惕性还比较高;冬天却一反常态直到我走到距离他两三米,没有任何遮拦的地方时,他仍然在做自己的事……这块贫瘠的土地既为戴胜提供了食物,同时也是附近养狗人所使用的公共狗厕可怜的戴胜,不得不在宠物狗们遗留的一块块已风干的杰作间穿行,艰难地用他随身携带的镐勘探土地
……今天戴胜没有来当然有可能只不过是飞到别处去找东西吃了
我在假山石后面继续等待孤独的欧亚鸲一定还活着这次给你带来了礼物……
还活着!那小鸟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预示地降临了;他小步跳跃着,警惕地接近那些纸盒子,小脸上的表情说明着对食物的渴求;惨淡的阳光正映在他胸前的橘红色羽毛上机灵的黑眼珠,很快发现了散落的黄粉虫
这只欧亚鸲对于人类的食物来者不拒面包、蛋糕、饭粒和旧纸盒里连油带酱,为猫儿们准备的剩菜,同样都吃得很开心,不过昆虫终究是他最喜欢的他小心地叼起一条虫,放下,再拾起来,小脑袋一扬,虫子已经消失在嘴里
他来自何方?这勇敢的红胸小鸟,这遥远的英格兰的国鸟,是自己飞来,还是由于人的原因才出现在北京,又侥幸逃掉的?无论他以什么方式而来,其中一定有相当的周折太阳鸟、蓝绿鹊、金眶鹟莺、毛腿沙鸡、蓝喉拟啄木鸟;这些本不属于自然的北京的飞鸟,都曾经在这座城市出现过,曾经被关在某一个笼子里等待被出售现在他们大概早已经自由了;已经飞往鸟类的天堂
中国所有的“鸲”都是山野中优秀的歌手,也是令部分爱鸟人垂涎的对象命运最悲惨的几种自不必多言,譬如红点颏和蓝点颏,鹊鸲与红尾水鸲;在文学界中被传诵的“夜莺” ——新疆歌鸲,也被迫从他们的故乡来到上海等城市,雌鸟弃之而雄鸟被售以千金此刻我别无他求,但愿自己永远不会见到笼子里的欧亚鸲
可是这只欧亚鸲当然不会知道,不久一个人类的重要节日就要来临那个晚上,会有无数红绿相间的火球带着尖啸声发射向夜空次日清晨,在铺灰砖的人行道或是绿化带里的黄土里,都可以找到无数类似小红纸条的东西即使家养的猫狗,在这个晚上也会显得惊恐万状,希望找到安全的地方可以藏起来
麻雀和灰喜鹊是老住户,他们也许清楚该怎样应付这样的夜晚但是欧亚鸲的心脏能承受那可怕的爆破声吗?旋木雀和戴菊晚上又该睡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答案
……再见了,朋友们我会再来看你们;你们一定要勇敢地活下去
五道口的城铁附近烧烤铺子冒出的蓝色烟雾缓缓升腾到冰冷的天空里去从服装店里,传来完全由狂叫组成的流行音乐街灯亮起来,撩拨人的广告也变得更显眼了满街都是一对对与我年纪相仿的情侣,他们裹在带条纹的围巾和五颜六色的外套里,看起来仿佛很快乐偶尔也走过一两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她们蓝色的眼睛里,目光显得天真而善良这里是那家叫做光合作用的书房所在的地方
我多么希望把自己探望欧亚鸲的快乐与目力之所及处的人们共同分享然而这却没有一个愿意接受的人
紫竹院
夕阳很灿烂上百只燕雀在高空中盘飞一群又一群的灰椋鸟和白头鹎穿过树梢来挑选宿处棕头鸦雀在竹丛深处甜美地呼唤,不时也飞出来,跳过灌木丛,直到落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
在太阳即将落下去的时刻,娇小的银喉长尾山雀还是飞上了枝头高处长尾山雀能够唱出与他们的纤弱身躯不相称的宏亮的歌歌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着,一直响彻云霄
“我们感谢太阳赐给了我们光明,温暖和安全朝阳同时让我们看清了食物和敌人因此在日落前,我们也要把夕阳看得更久”
这里有很适合鹪鹩的环境,但是他在哪儿呢?
我没有找到他;也许下一次会看得到
今年的春天一定会特别美丽